西部边陲的戈壁滩,风是永恒的住户,日夜在废弃的机械残骸与裸露的岩石间呼啸穿梭,空气里弥漫着尘土、柴油燃烧后的刺鼻余味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气息,李默的“芯片修复作坊”就扎在这样一个风沙磨蚀的角落,门楣上那块早已褪色的“专修各类电子板”铁皮招牌,在风里吱呀作响,像他此刻疲惫的叹息。
作坊内,光线昏黄,一台老旧示波器的屏幕上跳跃着混乱的绿色波形,映得李默布满油污的脸庞忽明忽暗,他正对着一块布满复杂电路的黑色矿机主板,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,另一只手稳稳捏着焊枪,焊头尖端凝聚的一点橘红微光,在弥漫的松脂香中微微颤抖,是他专注世界里唯一稳定的坐标,这已经是这块来自“深坑”矿场的蚂蚁S19主板的第七块核心供电模块了,旁边的铁皮盒里,静静躺着六块同样因过载而烧毁的模块残骸,像六枚小小的黑色墓碑。
“哔——”
示波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,屏幕上杂乱的波形瞬间被一条平稳的直线斩断,李默的瞳孔猛地一缩,手中的焊枪几乎是本能地移开,动作快得带起一溜微小的火星,他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住主板上那块刚刚修复的部位,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示波器屏幕上那条代表电压的绿色曲线,终于如一条驯服的溪流,稳定地爬升到了预设的标记值——12.6伏,成了!
一股混杂着狂喜与虚脱的热流猛地冲上李默的头顶,他几乎是撞开作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冲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,风沙立刻扑打在他脸上,

这声嘶吼,是对那台吞噬了他无数个日夜、几乎榨干他所有积蓄和精力的老旧二手矿机“老黄牛”的宣告,它不再是一堆废铁,而是一台真正的、能呼吸的比特币挖矿机器,李默几乎是跑着回到作坊,颤抖的手指在矿机粗糙的控制面板上笨拙地按下启动键,机器内部,巨大的风扇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呜咽,随即平稳地高速旋转起来,发出稳定的、如同巨型蜂群振翅般的嗡鸣,这声音,在死寂的作坊里,在李默耳中,却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,它意味着算力,意味着希望,意味着在这片被科技遗忘的角落里,他终于抓住了一根通往未来的细线。
矿机稳定运行带来的喜悦如同滚烫的熔岩,在李默的胸膛里灼烧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在深夜的作坊里,打开了那个连接着“深坑”矿场内部网络的加密通讯软件,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却兴奋异常的眼睛,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,将自己刚刚修复“老黄牛”的经历,连同那稳定运行后飙升的算力截图,一股脑地发送到了一个名为“戈壁矿工互助”的小组里,他渴望分享,渴望被认可,渴望在这片孤独的荒原上找到一丝同类相知的暖意。
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刚落下,屏幕上却毫无反应,李默皱了皱眉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突然,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闪烁了一下,跳出一条来自系统管理员的加密私信。 只有一行冰冷的黑体字,却像一桶冰水,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热情:
“警告:私自接入、运行未经许可的挖矿设备,严重违反矿区安全协议,立即停止所有非法挖矿活动,并接受安全审查,否则,将采取强制断电及进一步措施。”
李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,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,他猛地抬头,作坊那扇破旧的木门缝隙外,不知何时,竟无声地多了一双眼睛,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、冰冷的金属光泽,如同深埋地底的矿石被突然挖出暴露在空气里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凝固的、毫无生气的暗红,像凝固的血块。
李默的血液瞬间冻结了,那不是错觉,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门板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身后那台正嗡嗡作响、象征着希望也象征着毁灭的“老黄牛”上,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没有询问,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执行意志,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,如同戈壁滩的寒流,瞬间攫住了他,他想起了“深坑”矿场那些流传在角落里的恐怖传说:关于违规者如何被“安保”拖入深处,再也没出来;关于那些被强行断电后彻底损毁的昂贵矿机……
他死死盯着那门缝,身体僵硬得如同岩石,连呼吸都停滞了,作坊里只剩下“老黄牛”矿机风扇发出的、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的嗡鸣,如同丧钟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上,那冰冷的目光,如同烙铁,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,他知道,那扇门后站着的,不是人,是规则本身,是这片废土上不容置疑的秩序执行者,他刚刚抓住的希望,此刻正被一双无形的手,无情地扼住喉咙,风,似乎也停止了呼啸,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嗡鸣和那双凝固的暗红眼睛。